【聯合報╱胡晴舫】
我就愛看大人物先生出場。

每次見他現身,都是上等的人生享受。黯淡冷清的宴會霎間有了生物騷動的氣味,原先凝結於畫布中的人群像一塊摺疊太久的藏布在風中活絡開來,神采飛揚,打算提早離去的人們此時停下腳步,彼此交頭接耳。所有頭顱轉向,眼神綻光,興味盎然地注目這位城市皇帝走進會場。

大人物先生並不腰纏萬貫,他只是夜夜坐在富豪的高級客廳裡,與他們觥籌交錯;他不拍電影不寫詩,但在周末下午,他會坐在咖啡館裡吞煙吐霧,周圍密密繞著才華縱橫的藝術家以及哲學家;他宣稱是政治白癡,但許多重要的政治領袖隨時都願意接聽他的電話,還帶家人同他一道去度假。你沒法用一樣職業去圈住大人物先生的身分,不能用世俗標準去簡化他的價值。他只是來到這座城市,然後駕馭它。

而他駕馭這座城市的憑據不是因為他蓋出城內最高樓,或是創辦出最賺錢的企業,我以為,全在他登場的姿態。他有股初次見面就打動人心的特質,讓你不能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你想注意他的一舉一動,想傾聽他的一言一語。你觀察他移動身軀的速度,你想,花個晚上跟這人吃頓安靜的晚餐,一定遠遠勝過坐在一群無趣的陌生人中假裝聆聽一場索然無味的三流歌劇。

這就是大人物先生受歡迎的原因。他打扮根本不新潮,他的長相勉強稱上乾淨,他的出現卻總是教空氣起了變化,改變了普通場景的氣氛,就像一名高明的廚師在巧克力蛋糕端出廚房之前,隨手輕輕綴上一顆發出絲絨光澤的紅莓,本來平淡常見的黑色糕點頓時成了嬌貴的手工藝品,讓人精神抖擻,垂涎欲滴。他讓生命顯得如此輕易,令你禁不住想要微笑。

不,大人物先生不寫詩,因為他就是詩,就是音樂,就是迷人的舞蹈,就是城裡最大的霓虹招牌,在最黑的深夜照亮整座城市。

當一名旅人進入城市,瞥見大人物先生,就像目睹一處喧囂的瀑布,一座巍峨的奇峰,或一條動人心魄的海岸線。

一道險峻的岩壁就是一道險峻的岩壁,你所能做的,只是屏息站在那裡,深深領受它的偉大。每個人都知道大人物先生其實除了成就他自己這段都市傳奇,從沒做過什麼真正有意義的事情,可是無人在意。因為大人物先生並不是為了改變我們的世界而誕生,而是為了增強我們對城市的想像而出現。

大人物先生是一種抽象的概念。他代表了某種生活方式,某種價值,某種存在,唯有在城市才會實現。他的存在,印證了我們每一個人對城市的期待與野心。當一個人類如高樓從城市的地平線轟然崛起,跟著美術館、歷史古蹟、新潮大廈、河畔公園與體育場一起成為城市的風景,你只想讚嘆。當你去到森林,你期待見到挺拔的大樹,當你來到城市,你期待看見大人物先生。在大自然的荒野,大人物先生不是萬王之王;在人類的城市,他卻若上帝般呼風喚雨。他象徵了這座城市。

謠言說,大人物先生出身寒苦,錢財來路不明,交友龍蛇混雜,為人圓滑狡詐。在城市之前的他,其實什麼都不是。可是,這不就是城市的奇妙之處嗎。城市,讓每一個身世卑微的混混都有機會站上世界的頂端。

在這個金光閃閃的夜晚,他悠閒踱入宴會, 彷彿不是計畫中,而是不小心路過。一如往常,他迷倒在場的全部靈魂,很快就把整個場子變成他的。香檳酒還沒有喝光,人們已經雙頰酡紅,亢奮失常,像一群等待餵食的雞鴨,焦急盼著他臨時起意的友誼。

而我要趁自己還清醒之際高舉酒杯,敬你,每座城市的大人物先生。

【2008/07/25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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